信用卡的恩怨情仇

張冬凝注冊會計師

轉載2002年2月15日世界周刊

美國的經濟正當邁過了柯林頓主政時候的高峰，而向下坡滑行之時，屋漏偏逢連夜雨，恐怖分子九一一在紐約製造的慘劇，對美國衰退的經濟而言，更是當頭一棒，航空公司大量裁員，也直接和間接對美國經濟產生了重大的衝擊，許多旅館的業主抱怨說，旅館的住房率，已跌到百分之二、三十左右。

當全美國籠罩在經濟低迷的愁雲下之時，大家都會想到，自己的工作是否還有保障，生活消費的方式是否更保守撙節一下——而信用卡，這一個需要支付百分之二十四左右利率的隱形巨獸，也需要在開源節流的精打細算中，作為一個急需思考，急需算計的問題之一。因此，信用卡自然會變成目前生活中的話題焦點。

有一個笑話，移民局的考官，在給一個新移民入籍考試時間道：“你是否擁有信用卡？”

新移民答說沒有，移民官說：“沒有信用卡，怎麼能入籍成美國公民呢？”

當然，不一定是美國公民才使用信用卡，許多人一旦踏上新大陸，取得了社會安全號碼，便立即成為信用卡的俘擄，美國是一個講求信用的國家，講求信用的程度，有如台灣早期的威權時代，每一個人都有一份思想檔案，如果檔案上注上了“有問題”的記號，求職，工作的升遷，出國等等，都會受到影響。美國的信用檔案也一樣，如影隨形，如果信用不好，說一句白一點的話，就別想在美國混下去了，購物、貸款、買車、購置房地產……幾乎都會受到碰壁的命運。可是要想建立信用資料，必須先要欠債，而使用信用卡，是美國欠債的捷徑。

申請信用卡的人和想建立信用並無關聯，一卡在手，行遍天下，只要信用卡一刷，簽上大名，交易就完成了，沒有隨身帶現款的不便，也無付不出現款時的心痛，因此，一紙塑膠卡，使許多人從此沉淪。其實責怪人使用信用卡是不公平的，因為在美國許許多多的日常交易，是非信用卡莫屬，比如說利用郵購購物，如果使用支票付款，郵購公司必須在收到支票以後，並且自客戶的銀行取得款項，才會放心去郵寄產品，如此等到郵購公司寄送產品之時，已是十天半月的事了，可是使用信用卡購物，只要報上信用卡的卡號，以及信用卡的有效日期，郵購公司當場認帳。

此外，除了郵購，諸如購買飛機票，旅館定房，都為買賣雙方節省了不少的時間，也提供了許多的便利，所以信用卡已經成為世界交易的一種重要支付方式，也是人們生活中部可缺少的重要部份，正如美國運通公司(America Express)的廣告詞：“千萬別沒帶著卡就離家。”( Don`t leave home without it.)。信用卡是現代交易中，不可分割得部份，舉例來說，租車公司不歡迎客戶，使用現金預付車款及押金，因為如果客戶使用信用卡，在客戶還車以後，租車公司如發現所租賃的汽車有任何損害，或是日後發現有任何交通罰單，租車公司有權把這些費用，加入在客戶信用卡帳單上。一般的旅館也然，如果客戶在退房以後，旅館發現客戶仍然有未入帳的消費，或是顧客順手牽羊的損失，旅館的財務人員也會調整顧客信用卡賬單，要求客戶支付。

以上所述，是信用卡對賣方的保障，對於買方——信用卡的持有人，信用卡制度也給買方許多保護，這個道理很簡單，信用卡銀行的顧客是數千萬以上的信用卡顧客群，顧客是上帝，所以在買賣雙方有爭執的情況下，信用卡銀行是必須偏袒買方的，此處所謂的偏袒，也許詞不達意，因為美國的法律規定，任何債務的成立，必須有兩個條件，其一是賣方必須將商品或服務(Service)交遞給買方，或是說買方必須已收到商品或是服務，其二是買方必須承諾，作成此一商品或服務的支付，當客戶在信用卡的帳單上簽上字，或是把信用卡卡號，給予賣方的公司作為商品或服務的支付，僅僅滿足了第二項的要件，如果客戶證明並沒有收到商品或服務，客戶可以向信用卡銀行要求止付。當客戶向信用卡銀行要求止付時，信用卡銀行會立即把有爭議的款項，歸還給客戶，用一句專業的詞句來說，銀行會把有爭議的款項，貸入(Credit)客戶的帳單，同時信用卡銀行一般會通知賣方，要求賣方對此一爭議提出解釋，當然，這一筆款項也會在信用卡銀行支付給賣方的款中扣除，一般而言，信用卡銀行和賣方(接受信用卡的商家)的合同中，也會注明在一定期限內(三十日至四十五日)，賣方有權提出各種證明，證明客戶確實收到所買的商品或服務，或者是所給的商品或是服務有瑕疵的話，這筆友爭議的款項，便從此勾消，因而對使用信用卡支付的人，提供了額外的保護。

若干年前，筆者曾向東方航空公司預訂了四張去牙買加的機票，可是在全家大小歡歡喜喜準備去渡假的前數日，東方航空公司宣佈破產，眾所週知，公司宣佈破產，任何人用現款支付的機票款，是會付之東流的。但幸運的是這筆約二千多元的機票款，是用信用卡支付的。我雖然拿到了機票，飛機並沒有坐成，換句話說，賣方並沒有遞交給買方商品或是服務，在我要求退款的信寄出以後，在下一個帳單中，信用卡銀行將我的機票款全數奉還。

在處理信用卡客戶的爭議上，筆者願提供一些秘方。當信用卡客戶向信用卡銀行提出爭議(Dispute)，如文前所述，信用卡銀行在通知賣方付款中扣除，扣除的錢在此暫譯為“回馬扣款”(Charge Back)。一般公司對予回馬扣款的處理，是一件相當頭痛的事，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去做舉證手續。甚至，大部份爭議中需要舉證的檔案，都已經是二、三個月前的舊案，時間即是金錢，賣方需要考慮，舉證的成本是否大過爭議的數額(如果許多回馬扣款只是小金額)。

再者，信用卡銀行給賣方一定的舉證期限，過了期限，賣方對所爭議的數額視同棄權，所以由於賣方公司應收帳款部門的疏忽，或是由于賣方的財務部門無法如期完成舉證手續，更可能是賣方公司認為公司商譽重要，不顧得罪客戶，於是信用卡客戶大約有百分之四十的機會，將爭議的款項取回，而不費吹灰之力——即使這些爭議對於信用卡的客戶，理由是很牽強的話。

美國大部份的州，對於高達百分之二十四的利息視為違法的高利貸，是被法律禁止的。但是，信用卡收受如此的高利是法律的例外，在最近一年來，存款利率慘跌，信用卡的高利，為信用卡銀行帶來暴利，所以信用卡銀行無所不用極其的爭取客戶。一般人都有經驗，即使沒有主動向信用卡銀行申請新卡，信用卡的申請表也如雪片的一般飛來，甚至告訴收信人說，“台端的信用已經被初步批准( pre-approved)，一亦收信人的簽字後寄回，信用卡即可發出。”

聖誕節是美國血拼(shopping)的季節，更是信用卡銀行發揮凌厲攻勢之時，有些信用卡銀行突出奇招，乾脆把空白支票寄給存在客戶，當然在隨寄的一堆密密麻麻的文件上注明，收件人一旦簽字使用，信用卡的債權以及利息高達20％以上的合同，就自動生效了。

筆者一位來自上海的友人，就曾經收到過這種空白支票。因為他初來新大陸，對予美國的信用卡文化，尚未熟悉，英文程度也是屬於二十六個字母，個個認得，可是把兩個字母放在一起，就全不認得的啟蒙階段，收到一本空白支票後，以為是財政從天降，銀行寄錯了支票。財神爺光顧，豈能輕易放棄。老兩口商議了幾個晚上，終于決定了“人無橫財不富“。於是電冰箱，微波爐，以及全套的音響設備都購置了。聖誕節過後，收到信用卡的帳單，大吃一驚，方才意識到資本主義社會的周密和威力，大呼悔不當初。

文前提到密密麻麻的文件，這也是資本主義社會的另一特色，西方世界多是法治國家，法治的社會中，人和人之間的經濟關係，多是用合同來維系，合同中麻麻密密的原因，是美國法律原本就複雜，在複雜的合同中，只要佈下一些有利信用卡銀行的地雷，如此，信用卡客戶就逃不出如來佛的手心了。

合同中埋地雷最好的例子，是最近引起大眾爭論的艦隊銀行(Fleet Bank)信用卡合同的例子。艦隊銀行為了爭食信用卡市場的大餅，推出了一個特別營銷規劃，”我們提供革命性的低利率信用卡——百分之七點九九利率，而且永不加價“(Revolutionary Low Fixed Rate of 7.99%-- A Rate That Would Not Raise After. ) 這是艦隊銀行的廣告。

可是幾個月後，持有此一信用卡的客戶，發現原來七點九九的利率，已經上昇至百分之十六點九了，當客戶向銀行抱怨的時候，艦隊銀行祭出的法寶是，原合同中有一行細字(Fine Print )，銀行可以在任何時候，有權將利率調整。

以艦隊銀行的例子來說：根據法律，銀行的但書，也是本文所稱的地雷，保護了銀行合同的合法性，即使這種做法道德上確有瑕疵。雖說如此，憤怒的消費者，並不願就此甘休，在加州奧克蘭市的公共正義律師樓(Trial Lawyers for Public Justice )，目前代表消費者向艦隊銀行挑戰，因為他們發現，艦隊銀行不是唯一使用如此伎倆，愚弄消費者的信用卡銀行。

美國幾家提供上網的公司，財力和規模都是大可敵國，他們到處贈送免費上網的磁盤，又贈送免費的上網小時，任何人在網上填上客戶資料，以及信用卡號碼，再一按鍵，就立刻成為他們的客戶。可是一旦客戶想要退出，他們絕不允許網上作業，用戶必須打特定的電話號碼，當然電話是例行接不通的。當客戶聽足了三十分鐘的音樂——如果客戶還有耐心的話，對方的業務員終于出現，”請你給我們你的信用卡號碼，來確認您是當事人，只有當事人才有權取消帳戶。“對方的業務員說，然後，對方在冷冰冰的聲音中說：”對不起，你的信用卡號碼不對，我們不能取消你的帳戶。“

當然，即使客戶指天發誓，這一輩子沒有換過信用卡，也只是浪費唇舌，因為信用卡已經成為他們鉗制客戶的工具。

筆者的一位客戶曾抱怨說：“美國這些發行信用卡的大銀行，怎麼都是如同搶錢一樣呢﹖”

“老兄，請別抱怨。”我安慰他說，“他們只是合法的搶錢。”